一个周四的下午,当我送走前来做团体沙盘的几位学员稍作停留时,外面的阳光撒在残联沙盘室的沙发上,我内心再次感到充实的温暖和平静。虽然这是机构与政府合作的公益项目,不赚钱,但奇怪的是,每次与他们分开时,我都会比来时感到更加宁静。
第一次为残联的人服务前,我的内心是很忐忑的,而真正接触到之后,我的担忧逐渐降低。大多数人不是常人以为的骇人的重度残障,他们有的是小儿麻痹症导致的轻度肢体障碍,有的是《阿甘正传》主角式的轻度智力障碍,有儿时听力受损近乎健全人的,也有曾经与我们无异,但后来肢体逐渐僵硬(似乎是情绪压抑导致的躯体化)变成残疾人的普通人。他们中大多数人做咨询的问题与寻常来访者差不多,但不同的是,有些人,尤其是肢体残障和轻度智力障碍的人,有一种格外的小心翼翼、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姿态。而这次团体沙盘,我似乎看到了其中的部分原因。
这次团体沙盘一共七个人,而其中四个人是两对母女,两个女儿都是轻度智力障碍,但如果不问,几乎看不出异常,只是心理成熟度略低于同龄人。最后呈现的作品十分有趣,有的人在沙盘一角呈现了完整的作品自得其乐,有的人每次都很快的拿取一个沙具几乎不假思索地插在沙盘里,唯有这两对母女,摆放的沙具呈现了奇妙的互动。
摆放结束问及他们摆放沙盘时的想法时,女儿A很有表达欲,反复着表达她的想法,而在她表达的过程中,A的母亲却数次呵斥她“别说了”“别浪费大家的时间”。每当这时,A就委屈地闭嘴,默默地在沙盘里摆弄着她的沙具,再次开口说话时,就变得语无伦次了一些。我询问A的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时,她语速很快地说怕女儿耽误大家时间,并表示觉得女儿翻来覆去说重复的话没什么意义,就是个傻孩子。当听到母亲这样说,那个女孩的头低的更低了。
我向这位母亲解释,其实沙盘就是一种回归内心小孩的游戏,她刚刚的表述其实非常好,完整的说出了自己的创作想法和感受,完全没有问题,甚至超过了很多心理状态很差的正常人,就这个场合而言,她没有耽误任何人的时间,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
闻此,A的母亲提起另一次团体沙盘,当时的咨询师也让她不要总说自己的女儿。旁边的另一位母亲感慨,“其实老师觉得没问题,是咱们觉得有问题。”
随着话题逐渐深入,两位单亲妈妈提起为何在外面总担心孩子做错事情。与大多数智障人士类似,她们小时候在学校都曾遭遇过严重的校园霸凌,其实她们本可以在正常人的学校继续学业,但老师却嫌弃考试成绩差屡次找家长谈话要求给她们转学,甚至长大后,在社会上也因她们略带愚蠢的善良被骗被利用,或被用人单位以“不正常”为理由屡屡拒绝。作为特殊儿童的家长,尤其是单亲妈妈,她们承受了很多世俗舆论和内在愧疚感带来的压力,一直比寻常父母付出更多的心力照顾担忧自己的孩子,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二三十年,她们也早已身心俱疲,没有力气去听女儿一遍遍重复的话,也默认了因为自己的女儿与别人不一样,才活该矮人一头,嘴上说着希望未来女儿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内心里她们对此深表怀疑。
她们不知道,学校老师和用人单位可以用“智力障碍”的理由拒绝她们的女儿,也可以用“学习跟不上”和“非985211毕业”的理由拒绝没有智力障碍的孩子,甚至也会用“我们只招收有丰富经验的员工”为由拒绝名校毕业生;当她们的女儿因为智力障碍遭到校园霸凌和欺骗时,世界的各个角落也有很多智力正常的孩子因为“不合群”“娘炮”“怪胎”等原因遭受类似的排挤和霸凌。在这个一切都缺乏确定感的时代,大多数普通人都因为形形色色的原因面临类似的困境,能够让人冲出困境的不是学历、身体或一个暂时的身份,而是坚信自己可以做到的信念。
对于过度向内归因的人而言,人生中的屡屡受挫的经历最可怕的后果是,他们会在失败的经验中认定“因为我不好,所以我活该被这样对待”。
这些轻度智障的人总是会让我想起《阿甘正传》里面的阿甘。很多人以为他们是傻子,什么也不懂,但其实他们也有跟正常人一样的情感,他们什么都听得懂,只是没有那么复杂。与大多数智障相比,阿甘无疑是幸运的,或许阿甘的妈妈也曾在老公离去时痛哭过,也在身心俱疲时怀疑过,但她坚持告诉阿甘“你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有母亲的信任与爱垫底,阿甘得以专注在每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上,最终过上了与其他人一样的正常生活。
结束前,两位母亲问我建议时,我对她们说,“多允许她们表达自己的想法,多发现她们有能力有创造力的一面,或许她们会变得跟现在不一样。”
而作为外人,我们能做什么呢?我想只是把他们当“人”,多一些耐心的同时,既不要利用他们的单纯去伤害他们,也不要因为他们的不同给予过多的特殊对待,这样他们才不至于变成被社会机器无情淘汰的废弃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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