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这是一位50岁女性案主的真实分享,已获授权,细节做保护处理。我希望通过此文能展现完形治疗的工作场景和一些原理,在案主原文中,我用红色斜体加以包括理论背景和工作评析在内的注解,以及最后的黑体字小结。
我今年五十岁。
和很多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中国农村长大的大多数孩子一样,我的童年有很多阴影,所以这些年遇到问题的时候我一直断断续续的去看心理医生。直到不久前和李树波老师进行了一个疗程后,我才觉得说我得童年最后一个心理结症被治愈了。
我的父亲勤劳能干但是受教育程度不高而且脾气暴躁。我小时候有异于周围同龄小孩的聪明,脾气也倔强,从而显得不听话,挨了很多的打骂,直到上初中。在我和我父亲关系中最让我受伤害的是我上小学五年级的一段经历。我们中午午休两个半小时,供吃午饭然后趴在桌子上午睡之用,离家近的同学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回家。我家离学校很远,我经常中午也不呆在学校,而是去离学校走路半小时的石灰厂找我父亲要零花钱,他在那里用拖拉机运送石灰。我可能也不会交流,只会让他给我钱买零食或是别的。在父亲眼里,这是一笔额外的开销,一般都不会给。我要不到零花钱就会哭,缠着他。他有时候会打骂我,更多的时候会视我为空气。后者是最让我难过的。不过我一看离上课还有半小时,就会擦干眼泪走到学校继续上课。我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老师们都很喜欢我。
注 来访者描述的童年阴影,在完形理论中被称为“未竟之事”(Unfinished Business)。任何未完成的、未能获得满意解决的过去情境(如来访者童年时对父亲关注的渴望、被父亲视为空气的难过)都会在个体的背景中“喧嚣不已”,干扰其在当下形成新的、健康的完形。
这些经历让我长大以后对和我父亲一样大的男人有一种亲近感。最近一次是和一个朋友Y。年初我带Y和他夫人去我老家看我成长的地方,在给他们介绍我的家乡和我自己的成长之路的时候,我又一次回访了我的童年经历。在后来和Y的交往中,我发现我对他有一种超出普通友谊的依恋,我为这段友谊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特别是花了很多很时间去理解和反思和他的关系。我意识到我对他有一种对父亲的投射,因为他代表了一个理想父亲的形象,情绪稳定,善于倾听和肯定。同时,我对他也有一种超出正常友谊的期待。这种在关系中的非正常感是我这个年纪不想要的,于是我寻求了李树波老师的帮助。
在和案主的接触中,我识别出了这个“未竟之事”。来访者对朋友Y的非正常依恋,本质上是由于这种未竟之事产生的“强制性重复”——她试图通过Y这个“理想父亲”的投射,来完成童年那个未被满足的需求。于是我们的工作重点并非分析过去的原因,而是处理这些过去如何通过投射影响了当下的关系。
在我和树波老师的在线疗程中,我觉得最有疗效的是"三把椅子"疗法,三把椅子分别代表现在的我,童年的我,和童年时我的父亲。在这个过程中,树波老师用轻柔的话语引导我沉浸式回到童年时最受伤的情景,让童年的我和童年时的父亲,现在的我和童年时的父亲分别对话,童年的我和现在的我分别对话。
最治愈的是现在的我对童年的我的对话,因为现在成熟而有见解的我最知道怎样安抚那个童年时那个受伤的我,让她平复心中的怨气和伤痕,也让她意识到她当时最需要的是父亲的关注,这个其实可以从别的方面弥补,而不是继续纠缠不会给关注的父亲。现在的我对童年时的父亲有理解有遗憾,没有怨恨。
注:三把椅子:通过搬演实现人格整合:“三把椅子”疗法是格式塔最具代表性的搬演(Enactment)技术。通过在不同的椅子上扮演“现在的我”、“童年的我”和“父亲”,来访者将内在的冲突外显化,赋予每个人格部分一个声音。 在这个工作里,我们进行了自我支持的建立: 最治愈的环节是“现在的我安抚童年的我”。在完形中,治疗的目标是将来访者从依赖环境支持转变为自我支持。当“成熟而有见解的现在的我”能提供当年的抚慰时,她便不再是一个无助的受害者,而是自己生命的掌控者。
我们做的第二件事,是心理代谢与同化: “理解父亲的遗憾而无怨恨”标志着她对这段痛苦经验进行了去结构化和同化。她不再吞下“我不被爱”的内摄观点,而是通过对话筛选并整合了对她有益的认知——意识到需求可以从其他方面弥补。
在疗程结束之后,在树波老师的建议下,每次和Y的互动中,我会停下来,观察自己身心的变化,哪些是属于童年的我,哪些是属于现在的我。如果观察到是前者,我会告诉自己,这个不是应该有的反应,只是童年经验的一种延续。反复几次后,这个童年延续的反应就消退了。
注:案主在疗程结束后,也积极地进行了“识别投射与建立接触边界”的工作。投射(Projection)是将自我的特质或对他人的期望放在对方身上,当来访者对Y产生超出友谊的期待时,其实是在Y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咨询师帮助她识别这种投射,使她能意识到Y是一个独立的“他者”,而非她需求的载体。这种区分有助于修复接触边界,使她能以“现在的我”与Y建立真实、健康的友谊(即I-Thou对话模式),而非沉溺于旧有的幻影中。
案主能积极采纳“停下来观察身心变化” 的随访建议,这是对建立“觉察连续体”的身体化练习。 觉察(Awareness)-觉察连续体,让个体实时感知自己的生理、情感和认知的流动。这种练习能有效识别隐性记忆(Implicit Memory)的触发。在创伤处理中,将隐性记忆(非言语、无意识的身体感受和情绪)转化为显性叙事(有时间线、可言说的故事)是康复的核心。当她感觉到身心变化时,能通过语言标记(“这是童年的延续”)来将这种非理性的身体兴奋重新导向思考功能。创造性调整: 这种“觉察—告诉自己—消退”的过程,就是将旧有的、生锈的自动反应转化为当下的创造性调整(Creative Adjustment),反复练习后,这种新的行为模式成为了她的“第二本能”,最终导致了症状的消退。
由此,我也觉得我渐渐走出了童年的阴影,这个树波老师专业的心理治疗是分不开的。
注:这个系列的工作充分体现了完形治疗作为一种“安全的紧急状态”((Safe Emergency)实验场的价值。我作为咨询师的作用,是让来访者在虚构的保护下重回创伤现场并成功“突围”,并交给她一套“自我觉察”的工具,使案主能像一名“生活艺术家”一样,在日常关系的流动中持续地整合自我,实现真正的康复。
咨询师总结:为什么三把椅子-搬演-对话能产生如此深刻的治愈力呢?
是因为它不仅仅是在“谈论”问题,而是创造了一个“实验性的安全紧急状态”,让来访者在当下重新经历并重构自己的生命体验。在普通的谈话治疗中,来访者往往是在描述过去(there-and-then),而“三把椅子”要求来访者进入角色,使用“第一人称”和“现在时”进行对话。它增加了即时性,使抽象的记忆变成了此时此刻(Here-and-now)的活生生体验,使原本在觉察边缘的情绪和躯体感觉变得清晰可见;
其次,它带来了觉察的增长:这种方式能大幅提高觉察的亮度和深度,而“觉察”本身在完形理论中就是一种创造性的整合力量,具有直接的治愈作用。
第三,它完成了来访童年的未尽之事,实现了心理闭合。来访者童年的创伤往往是因为某些情感(如对父亲关注的渴望)或动作(如想表达怨气)在当时被阻断了,形成了“固着的完形”。通过与椅上的“父亲”对话,来访者获得了在安全环境下表达被压抑情感的机会,从而完成了这些多年来一直寻求闭合的心理过程,释放了心理能量。其次,通过扮演不同的角色,来访者可以找回并重新接纳那些被异化或排斥的人格部分(如那个需要爱的小孩),使人格重归完整性。
第四,建立“自我支持”而非“环境支持”。帮助来访者从依赖外界支持转变为建立自我支持系统,这就是完形治疗的目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完形治疗严格遵循系统性的评估与稳定化程序,确保来访者在处理创伤时不会因情绪过载而二次受创。完形治疗将创伤处理分为四个明确阶段,强调安全先于处理,以后专文再谈。 同时为了防止因替代性创伤导致的感知迟钝,治疗师必须维持良好的自我支持系统(如督导、个人治疗),以确保自己始终能作为一个稳定的、有弹性的容器来接收来访者的痛苦。确保安全的关键在于“慢即是快”。它通过不断的觉察监测,将来访者的每一次唤起都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将不可控的过去惊扰转化为当下可处理的“安全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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